那是一股子拙朴的、近乎粗野的香气 ，从古镇高家堡的老作坊里溢出来——炉火燎过铁鏊的焦燥 ，是面粉与油脂在高温下最浓密的融合 ，我们叫它“炉膜香”。这香气 ，就是我全数的中秋影象了。
幼时辰 ，我是不懂这香的。那时辰眼里只看得到同学们课桌上那些精彩的月饼 ，塑料托盒 ，闪着光的金属包装。相比之下 ，我家那用粗糙牛皮纸包着、浸出油渍的老月饼 ，切实让我羞于拿出。每年中秋 ，母亲城市带我去高家堡 ，车刚到镇口 ，那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做月饼的师傅手法娴熟 ，揉面、捏窝、填馅——五仁、芝麻、花生、葡萄干、橙皮、玫瑰与红糖 ，满满当本地包进去 ，再压进雕花木模。最后用筷子蘸上胭脂红 ，在中央轻轻一点 ，像佳人痣 ，又像一颗朱砂？竞玫脑卤鸹朴土 ，饼皮层层起酥 ，嵌着鼓满的果仁 ，沉甸甸的 ，似乎把整个秋天都包了进去。
可那时 ，我执著地不愿带它去学堂。母亲却更执著地往我书包里多塞几块 ，“拿去和同学分着吃。”有一个傍晚 ，我偷偷走到河边 ，把它抛进了草丛。那“扑通”一坠 ，如今想来 ，坠下去的不是月饼 ，是一份其时我未能读懂的深情。
后来 ，我离家去远处肄业。临行前 ，母亲仍旧执著地在我行囊深处塞进几包油漉漉的点心。除了老月饼 ，还有同样被我归为“土气”的糖棋子、酥糖饼。宿舍里 ，不着边际的月饼汇聚一堂 ，广式的油润 ，苏式的精彩 ，应接不暇。出乎意料的是 ，我那包“土得掉渣”的悬想 ，竟成了那年中秋最受迎接的滋味。室友们就着辣酱吃糖棋子 ，把老月饼夹着薯片 ，别致的服法里 ，是她们由衷的赞叹。那一刻 ，我才第一次低下头 ，幼心地掰开一块老月饼 ，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果仁 ，像星星 ，像母亲说不出口的悬想。
再后来 ，我工作了 ，见识了月饼所能达到的极致状态——雕花木匣 ，搪瓷彩盒 ，包裹着蓝山咖啡的馅 ，或是融入鹅肝、松露的馅料。它们美得像艺术品 ，可吃起来 ，却像实现一场味蕾的礼节。每一种味路都被规训得恰到益处 ，尺度 ，却也冰凉 ，隔着一层工业的、无法触及内心的距离。
因而 ，在那个尝遍百味后的深夜里 ，舌尖与心头最纪想的 ，竟是多年以前 ，被我遗弃在草丛里的那一块沉甸甸的拙朴。那里面 ，有最旺的炉火 ，最粗野的香气 ，和母亲从未说出口 ，却年年岁岁 ，执著地塞满我行囊的悬想。
我们毕生奔走 ，尝遍珍馐 ，原以为是在钻营更辽阔的世界 ，行至终点才蓦然发觉 ，舌根深处最固执的味觉影象 ，早已在童年就被种下。它如一根看不见的线 ，无论我飞得多高、多远 ，总在佳节月圆时 ，轻轻一扯 ，便让我知晓 ，我的根在何方。
那股浓郁的炉膜香 ，原是故里在我性命里 ，烙下的永不褪味的印记。月是故里明 ，味是故里浓。那浓 ，是化不开的炉香 ，是斩不休的根。（韩家湾煤炭公司 黄静）
